I have been OFF social media for the past 7 days. Had a chance to read a book talking about “Solitude.”
孤独六讲
蒋勋 2016
在汉字里,“孤”和“独” 都不是一般人容易喜欢的字。“孤” 是没有大人照顾的孩子;“独” 是没有年轻人照顾的老人。
在西方的语境里,“孤独” 的意义很不一样。例如 “Solitude”, 这个字源于拉丁文的 “太阳”,也源于希腊语的 “唯一”。西方从“太阳”、“唯一” 发展出 “孤独” 这个词,产生类似庄子哲学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的自负的孤独感。
两个不同的文化,从语言开始,赋予了 “孤独” 不同的生命意涵。
“太阳”、“唯一”,在浩瀚的宇宙中,孤独者,对自己的存在,自信而且自负,并不需要他人怜悯。这样的 “孤独”,充分认识到自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完整个体。
然而,没有父母照顾的 “孤儿”,没有儿女照顾的 “独居老人”,却是社会伦理上的缺憾、不完美,所以在东方文化中,“孤独” 很难成为一种正面的生命价值。
其实,“孤独” 的核心价值是:跟自己在一起。
中国的儒家文化重视伦理之间的关系,会压抑个体的孤独感,使之无法表现。因为儒家文化是正统文化,为历代君主所推崇,它不再是一种哲学思想,而是因为政治力的渗入成为 “儒教”,成为维持群体构架的重要规范。在这种情况下,孤独感是破碎的,个体完全无法与之抗衡。
幸好,我们还有老庄。老庄是比较鼓励个人孤独、走出去的思想。在庄子哲学里,名言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一个人活着,孤独地与天地对话,不是和人对话。这是在巨大的儒学系统中的异端。不过这个了不起的声音始终无法成为正统,而只是文人在辞官、失意、遭遇政治挫折后走向山水时某种心灵上的潇洒而已,无法形成一种完整的时代氛围。
害怕孤独
孤独没有什么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怕孤独。
当你被孤独驱使着去寻找远离孤独的方法时,会处于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无法和自己相处的人,也很难和别人相处。无法和别人相处会让你有一种巨大的虚无感,会让你告诉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必须去打破这个孤独”。这种心态使你倍感孤独。
生命的意义
生命真的有意义吗?儒家文化一定强调生命是有意义的。但对存在主义而言,存在是一种状态,本质是存在以后慢慢找到的。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决定你的本质。所以存在主义说 “存在先于本质”。只有先意识到存在的孤独,才能找到生命的本质。
孤独是生命圆满的开始!
七十年代,社会心理学家发现巴黎的上班族一回家就打开电视、打开收音机。他们不看也不听,只是要有个声音、影像在旁边。这就是都市化后的孤独感,在工商社会中,人们不敢面对自己。
在没有声音的状态下,你能安静多久?在没有电话、电视、计算机,没有网络的环境中,你能悠然自得吗?
有时你会发现,速度与深度似乎是冲突的。当你可以跟自己对话,慢慢地储蓄一种情感时,你能感受到孤独的圆满;当你不能与自己相处,你会感到永远处在孤独之中。你跑得越快,孤独就追得越紧。
所有你认为可以简化的东西,其实都很难简化,反而需要更多的时间与空间。与自己对话,使这些外在的东西慢慢沉淀,这时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你的另一半。因为你会从他们身上找到与生命另一半相符的东西。那时你将不会感到孤独,觉得生命更富有、更圆满。
六祖惠能颠覆语言
我们需要颠覆语言,使它不僵化、不死亡。
宋代文学开始出现 “公案文学”。公案文学可以说是中国白话文学的起点。佛法发展到中国唐朝已逐渐模式化,包括佛经的翻译、佛说法的内容,皆不复见怜悯与人性的关怀。读佛经的人可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一直念下去没有阻碍,声音中没有感情,没有让人心动的东西,就是读一部佛经。
于是有了禅宗,一个不相信语言的教派。它认为所有语言都是误会,所有语言都会使修行者走向一个更荒谬、背叛修行的道路。所以最后不用语言,也不用文字,把佛法大义变成一则一则的公案,以简单、易懂的白话弘扬佛法。
达摩初祖是禅宗的第一代,他从印度来到中国,在少林寺面壁苦修九年,不用语言文字传道,而是以行为。
面壁苦修的沉默,就是一个人的孤独语言。他在寻求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当你静下来,处于孤独的状态,内心的语言就会浮现出来。你不是在跟别人沟通,而是在跟自己沟通。这时的语言会呈现出另一种状态。所以无论禅宗或西方教派,都有闭关的仪式(天主教称其为闭静、静修)。达摩就是通过这个方式,让语言从一种外向的行为变成一种内向的行为,而将佛法传给二祖、三祖、四祖、五祖,直到六祖惠能。
神秀: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
惠能: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思维孤独
孤独是一种沉淀,而孤独沉淀后的思维是清明。
庄子哲学:到底是爬在泥土里的乌龟快乐,还是被杀死后装在黄金盒子里,供在皇宫里的乌龟快乐?
孤独是思考的开始。大凡思考者都是孤独的,非常非常非常孤独。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与人往来。他从人群里面出走,再回看人间现象,思考。
庄子愿意做在泥巴里爬来爬去活活泼泼的乌龟,因为那是他真实的自己。庄子宁愿活着,以他自己的状态活着,即使别人觉得他活得很穷困、很卑微,在泥巴里爬来爬去,却是他活着的真实状态。
思维开始于 “无”,这是庄子最爱讲的一个字。无中生有,对哲学家、思维者而言,所有的 “有” 意义都不大,真正有意义的是 “无”。无论是老子或庄子,都很重视 “无”。无,为万物之始。所有万物都是从无开始。思维时,“无” 代表着让自己孤独地走向未知,走向一个没有定位没有命名的领域。庄子说: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
禅宗有一则有趣的故事。小徒弟整天跟老师父说:“我心不安,我心不安”。他觉得心好慌,上课没有心上课,做功课没有心做功课,问老师父到底该怎么办?师父拿出一把刀,说:“把心拿出来,我帮你安一安”。
心在自己身上,心不安,是被寂寞驱使着,要去找自己以外的东西。可是所有东西都在自己身上了,一直向外追寻,是缘木而求鱼,反而让自己慌张。
思维与孤独的关系亦是如此。回过头来认识到孤独的圆满性时,思维就会慢慢发展。
波平如镜。水不在最安静的状况下无法反映外面的形象。以此比喻,我们居住的环境,每天波澜壮阔,没有一件东西会映照在水面,没有办法反省,也没有办法沉淀。
孤独是一种沉淀,而沉淀后的思维是清明。静坐或冥想有助于找回清明的心。不管在体内或体外,杂质一定存在。我们无法让杂质消失,却可以让它沉淀。杂质沉淀之后,就会浮现出一种清明的状态。此刻你会觉得头脑变得非常清晰、非常冷静。所以当心里太繁杂时,静坐一会,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坐忘”。
现代人讲求记忆,要记得快,记得多。但庄子认为 “忘” 更重要。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淀,叫做 “心斋坐忘”。忘是一种大智慧,把繁琐的、干扰的、骚动的都忘掉,放空。老子说空才能容,就像一个杯子,如果没有中空的部分就不能容水。老子一直强调空,没有空就没有通,不通就无法容。
物质的 “空” 比较简单,心灵的 “空” 却很难。要让自己慢慢地从不怕孤独到享受孤独,之后才能慢慢达到 “空” 的境界。
孤独一定要慢。与孤独慢慢相处时,可以多一点思维的空间,生命的过程也会更细腻些。
孤独的同义词是出走,从群体、类别、规范里走出去。需要对自我很诚实,也需要有非常大的勇气。走到群众外围,回看自身处境。
儒家的大团圆往往是让 “不舒服的东西” 假装不存在。就像过年时不讲 “死” 字;死亡是人生中这么大的命题,不可能不存在。当孔子说 “未知生,焉知死”,就是在回避死亡。
中国上千年的大团圆文化的确会带给人一种感动,也会使人产生向往。大团圆的文化是让我们偶尔陶醉一下,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半。可是,只要你清醒了,就会知道个体的孤独性不可能被他者取代。
西方心理学主张,要把心理的抽屉全部打开,心灵才会是开放的。其实个体是可以保有几个抽屉,不必打开。有人说:“你这么孤独,只看自己的抽屉”。其实这种孤独很圆满。我在凝视我自己的抽屉,这个抽屉可能整理得很好,可能杂乱不堪,这都是我自己要去面对的。